二零二五:日暮途远
吾日暮途远,吾故倒行而逆施之。 —《史记》伍子胥列传
楚平王杀害了伍子胥的父亲和兄长。伍子胥历经艰险逃到吴国,后来率领吴国军队攻破楚国首都。此时,楚平王已死,伍子胥为了报仇,掘墓鞭尸。当时,伍子胥的好友申包胥派人责备他没有天道。伍子胥对来人说:“为我谢申包胥曰,吾日暮途远,吾故倒行而逆施之。”(你替我向申包胥致歉,我就好像人赶路,天色已晚而路途尚远,所以只好不按常理、颠倒着走路了。)
伊卡洛斯的父亲是著名的工匠代达罗斯。他们父子被囚禁在克里特岛的迷宫中。为了逃离,代达罗斯用羽毛和蜡制作了两副翅膀。代达罗斯警告儿子,飞行时要保持适中高度,既不能飞得太低(海水会打湿羽毛),也不能飞得太高(太阳会熔化蜡)。然而,伊卡洛斯被飞翔的喜悦冲昏头脑,越飞越高,最终太阳的炽热融化了蜡,翅膀散落,他坠入大海身亡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,日暮途远都是我给自己的通行证。
如果你去goodreads看《兔子,跑吧》第一条书评,就会发现有些人对兔子恨之入骨。就好像我高中在阅读《局外人》的时候不愿意跟别人承认,我觉得我就是默尔索一样,我不得不承认我在阅读的时候产生了强烈的代入感和共鸣,那种无聊,庸俗,无意义,兔子在与妻子吵架之后便开车出门,朝着一个方向逃离,就像是我在凌晨开过跨海大桥的时候,连接Oakland的大桥会有升腾的雾气,连接Fremont的地方是暗红色的天空。大桥连接的是我彻底的未知。我也不知道这些决定会将我带去哪里,在这些时候,我都只会粗暴固执地选择那个我想要知道是什么样的选择,无论对错。
一想到自己不知道,似乎就使他变得无限渺小,让人无从抓住。这渺小就像巨大一样使他充实。正如别人听说你球打得很棒,就派两个人盯住你,无论你左冲右突,总是会撞上其中一个,这样你就只能把球传给别人;于是你传出去了,球属于了别人,而你两手空空,盯着你的那两个人便显得傻乎乎的,因为盯着你其实已毫无意义。 —《兔子,快跑》
在这些无法自圆其说中,在和自我的冲突之后。我像是得了一场失心的病。我又阴差阳错地翻开了那本《地粮》,上一次阅读还是在高三的暑假,当时觉得自己人生无望,看完之后决定迎接新生活。当我读的时候只是觉得人生在某些角度看起来也许只是一个循环,我怀着和当时一样的心情去读,然后在饥饿,焦虑,不安和狂喜中出来。又或者人应该去审视自己过去的理解。
一切在我唇边所遇到的笑,我愿吻它;颊上的血,眼里的泪,我愿饮它;我愿咬住树枝迎送来的一切果子的果肉,每到一家旅店饥饿在那向我招呼;在每一水源前口渴在那等待着我;伸展着道路的地方,我步行的欲望;浓荫处,休息的欲望;水深的岸边,游泳的欲望;在每一个床前,爱与眠的欲望。让一切事物在我面前放出虹彩;让一切美,闪烁着我的爱。 —《地粮》
对于我来说,当我意识到我现有的状态和我想要的东西的冲突时,这些发生的所有事情所有感情对我自身产生了巨大的撕扯。但是我并不想要逃避这些痛苦,反而我觉得这些痛苦带来的张力,压力,沉沦会让我觉得我在活着。脑最神奇的能力之一是它能够根据经验来调整自己——这个过程被称为可塑性。精神上来讲,整个人生中发生着这些不断改变我们的事情,我需要不断对这些事实做出解释,所以自我就是一个至死方休的未完成的过程,直至我们的解释和行动一同终止。
当我重新审视我过去所接受的教育,一个残酷的事实是教育从来都不是为人设计的,教育的任务是按需生产,而不是帮我成为我自己。我只是在设计的体系里批量生产的工具人,在这里体系里,奖励服从记忆和标准答案。然而我回头看的时候,真正缺失的部分是,批判性思维(质疑的能力,或者说独立的思考):因为所有的知识都是通过复制粘贴得到的,而不是通过自己的思考得到的,因为没有这种思维,同时也会对不合理更宽容;对于美的追求:对于文艺作品和艺术的审美,对于居住空间的审美(赫鲁晓夫楼和高层住宅楼);对于自身意义的思考。所以当我习得这些未曾教育的东西的时候,我会陷入一种近乎于报复的疯狂。当我回到家住了两天之后,这种压抑的气息压的我喘不过气,我便匆匆离开了。我逃离我的家乡,逃离正确的理性(标准答案),我唯一能遵循的只有我的生命力和自信心。同样的这种工具的模式不仅存在于教育中,普遍存在于我的生活。出现在我的工作生活中:我的PR count,我的季度review;出现在我的亲密关系中:社交媒体对于一个伴侣的要求,伴侣对于我的可以量化的要求,以及量化我的诉求的行为。
蓝领工人和白领工人、企业中的领导和劳工、不同社会阶层的闲暇活动及愿望逐渐同化;学业成绩与国家培养目标之间的预定和谐得到促进;公众舆论的共同性侵入私人事务;私人卧室成为大众传播媒介的渲染对象。 —《单向度的人》
作为对于这种“作为一种工具、一种物而存在”的反叛,我将付诸于我的感性的热情,是一种对于自我的狂热奋斗。因为这是轮回不存在之上的世界,因为人永远都无法知道自己该要什么,因为人只能活一次,既不能拿它跟前世相比,也不能在来生加以修正,因此会出现无可避免的道德沉沦:一切都预先被谅解了,一切也就被卑鄙地许可了。对于我来说,必须要经历(我的欲望的实现,或者各种离谱的事情),才能知道为了知道它是怎么回事。如果未曾经历就下判断,对我来说一种傲慢。自我是我们每一个人为自己选择的东西,是我们对于未来的投射,是变成任何一种自己想变成的意愿。我无法接受任何一种对于自我的欺骗。
没有激情,生存是不可能的,除非我们是在“漫不经心地存在着”这样的意义上来理解“生存”这个词的……永恒是一匹展翅飞驰的天马,时间则是一匹精疲力竭的驽马,生存着的个体就是驭马者。那就是说,当他的生存方式不是所谓的漫不经心地存在时,他是这样的驭马者;而当他是一位嗜酒的农民,在车上酣睡而让马儿自己照顾自己时,他就不再是驭马人了。 —《非科学的最后附言》
同时性(有感情的性)也是对抗工具和虚无的可能,至少对我来说。作为人需要时时刻刻警惕,为生存奔波,又或者思考自身的意义,但是在情欲和性欲中,人会完全抛弃自我,抛弃自我的身份,把自己完全浸入在感官和爱意中。对于我来说性是这种感性的热情的延伸,是短暂的自我的永恒。甚至性对我来说变成了一种意象,漆黑的旅店的房间是我抵抗这种异化的出口(但是是临时的)。当然我只是说性的必要性,而不是说我是为了对抗虚无所以才去做爱。我只是自身对于有感情的性的渴望,像是一种天赋,也是一种残缺,同时恰巧在这些时刻,我能感到一种临时的永恒。
我们所处的宇宙是无情的物质环境。在这客观上无情、主观上绝望的环境中,人的最高的快乐是肉体的官能的刺激,是性欲的追求和满足,这满足的一刹那,足以与宇宙的虚无绝望相抗衡。仅此一刹那,无所谓存在不存在,无所谓虚空不虚空,无所谓绝望不绝望。 —《文学回忆录》第六十九讲
我在这期间看了两遍《Fight Club》,我觉得这种热情也可以被诠释成:当男主第一次碰见Marla但是却又压抑自己的内心。在男主冥想的时候,原本的洞穴里居住着男主的精神动物企鹅,换成了Marla,抽着烟,对男主说“Slide”,之后Tyler便出现了。Slide,遵从自己的内心,滑向任何想去的方向。
同时在这部电影里还有一个故事是Tyler用枪指着便利店的店员,问他自己最想做什么,如果明天不去做,就直接崩了他。这样做完之后Tyler说第二天的早上将会是他最幸福的一个早上。同样的话也出现在《地粮》中,“在起程时你那样喜欢的究竟是什么?他回答,临死前的一种滋味。”人是要死的。这种对于死亡的认知会变成对于自欺状态的不认同:如果我明天要死了,我今天就要把我所有想做还没做的事情全做一遍。但是为什么要等到死亡的时候才去做呢。所以在当我做决定的时候,我问自己的最后一个问题是,如果我明天死了,我死前会不会后悔没有做这个选择。
我承认我也许是一个病人,社会普遍道德认知下的不正常的人,不止有一个人说过我应该去看心理医生,但是我享受我的病症。用萨特的话来说,“无论个人是由什么东西构成的,他总要对构成他的东西的解释负责”。每个人的构成都不一样,我只是在解释我自身。日暮途远只是在我无法解释自己的时候我对自己的宽慰,但是当我看到一种可能去终结这种撕扯的时候,也许我会因为兴奋飞的过高,也许我只能飞的很低,falling也许会成为我的命运,我也要成为伊卡洛斯,乘着羽毛和蜡(我以上的所有)制作的翅膀。